危险的男人
阿冲是个危险的男人,整日游走在灰色地带。
他住的地方是一栋老老的房子。灰色的外墙,灰色的床。每天他起床之后,就换上灰色的衬衫,走灰色路去上班。
今天晨间的天气是多云,路上的阳光也灰灰的。他走在路上,目光和脚尖都直直地朝向前方。
如果有机会,他真想把天上的云扯下来当披风,假装自己是一个英雄,然后想怎么走路就怎么走。他要走大外八,要把每一次摆手都夸张地摆到自己屁股后头远远的地方,然后感受迎面吹过的风向后扯他的披风。
不过现在他身边既没有风,也没有披风,在周围人的眼里他只不过是个目光和脚尖都笔直地朝向前方的普通人。
阿冲每天的工作,是从和公司的大家打招呼开始的。他非常大声地向守门的大爷打招呼,那个大爷头发灰灰的,眉毛灰灰的,胡子也灰灰的。每次听到阿冲问早,都会慢慢地“嗯~”一声,然后叼着烟头,深深吸一口气,又大大地吐出灰灰的烟来。
在工位上,去厕所的同事忘记关的手机闹钟叮叮咚咚地响,从手提包里传出闷闷的声音。办公室大大的平层好像也还没有从睡眠中起来,天花板下垂得扁扁的,有气无力地抵抗着那有气无力的闹铃。
在办公室里,还有人在吃早餐,鸡蛋的味道、包子的味道、皮蛋的味道、酱油的味道。还有不知道谁一大早就吃得那么油,周边的空气都变得腻腻的,呼吸时能感觉到有些黏喉咙。
办公室的早晨,正式开始了。
阿冲做的是文职工作,工作内容实在是不有趣,所以每天到岗之后他就会立即开始想午饭要吃什么。
他喜欢带浓郁汁水的菜和白米饭,菜汁、肉汁、蛋汁……所有这些汁都可以给本来朴素的米饭带来更加丰富的味道,带来更加滑润的口感,带来更加多变的颜色。而米饭则可以赋予流动的汤汁以固定的形状,使其在嘴里留下更加悠长的余味。
不过,食堂没有这种菜色,只有炒得蔫得很的青菜,夹起来还会往下流汤。
但可能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味道是不太好,胜在量大。
这边食堂最有特色的菜是煮得又干又硬的猪里脊肉。因为大里脊肉是猪肉里最便宜的那档,所以阿姨在给阿冲打菜的时候毫不吝啬,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阿冲每天假装她老公做的菜很好吃,惹得那位姐姐看到他总是笑。
阿冲对此自然是非常感激,咀嚼这些硬邦邦的肉片,是他每天保持足量运动重要手段。
他还喜欢,在吃饭的时候跟碗里的鱼聊天,因为这些鱼出锅之后总是看起来一副还没有死的样子。
“我不择手段啊,最大程度地(dì),保留食材最多的生命力”——这是阿叔的原话。
不知道去他的锅里游泳能不能永葆青春啊。
吃完饭,胃要取代大脑占据身体的主要地位了,清晨还未完全消去的倦容很快再次显现在阿冲脸上。遗憾的是,他的工作并没设午休。晕碳开始之后的下午是相当漫长的,晚餐时刻到来之前的这段时光,看起来永无止境。
“嗯——呜————嗡”
“知——了——知——”
公司的打印机,好像是声控的,因为每次打印仓一有动静,窗外的蝉就会叫。阿冲呆呆地坐在打印机面前,看着空空的纸从上面进去,满满地从下面出来。打印机停止动作好一会,他才终于又去电脑前继续写接下来要打印到纸上的东西。
灰灰的阳光一点点从窗户外面漫进来,把桌面上一大摞的纸张照得亮堂堂,炎热像开水一样在他的桌面上洇开。
打印机规律的响声像一首长长的歌,里面塞满了古典乐里那些最抽象、最高傲的和弦进行。外面的知了好像是在戏谑地嘲笑,笑阿冲没办法欣赏这种音乐。
在键盘的噼哩啪啦之间,他耳边好像又出现了同事手机的叮叮咚咚,在远处的提包里闷响。
大家哈欠的声音起起落落,办公室这头的人打一个哈欠,他身边的人就会因为他的哈欠而打一个哈欠。工作成员各自拿到了一份打哈欠聚会的请柬,纷纷参与到其中。哈欠的步伐终于来到办公室里的最后一人的时候,倒数第二个打哈欠的人又被那声哈欠传染打了个哈欠。
哈欠的波纹在办公室这四面墙里弹来弹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晚饭结束,阿冲的工作还没有结束,等到他终于下班的时候,背后的衣服已经湿透了。走出办公室,他卷起袖子露出手臂,结果潮湿的空气马上就黏了上来,像一对紧紧的袖套。
空调水是楼房在带余热的空气里流的汗,现在仍然滴滴答答落个不停。
路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人行道上只还有深棕色的带触须的可移动大扁叶,和一些尖鼻尖腮灰毛两只耳。
身边的地面突然传来小小的震颤,把小精灵都吓走了。伴随着震感的加强,一阵低沉的吼声由远及近。一条白鳞的巨龙在地面上轰然打开巨大的坑洞,像一发冲天的礼炮。大大小小的土块一飞冲天,然后全部变成空调水泼下来。
那只白角白须的龙,一路沉吟着俯冲回来。仔细听,他嘴里说的是——
“嗯~”
当这条龙再次经过阿冲身边的时候,他一把攀住龙角,没有丝毫犹豫。
地道里,龙的身体亮起白光,长长的银梭速度越来越快。阿冲拼命搂紧龙角,对抗着加速的冲击。猛烈的风打在他的脸上,打得他全身的血都被甩到脚底板,弄得鞋底都鼓包了。像烂泥一样积淤在斜方肌上的酸胀,在狂风的冲刷下,一点点从背部褪去,只留下酥酥麻麻的余韵在脊柱周边流蹿。
心跳又大声又有劲,耳朵里的血管都被打得一跳一跳的,像火车碾过枕木。他情不自禁张大了嘴,“啊——”地高喊,就像小时候在电风扇面前做的一样。
喊声闷在地道里出不去,阿冲越是叫龙鳞发出的光就越是亮,细长的白色躯体像打到瓶子里的一条闪电。阿冲一直叫到自己微醺,视野里只剩发光的龙头和点点飞蚊。
风声突然消失了,回声也一下开阔起来,一种小小的燥动之声慢慢出现。是海!是海浪的声音!
小白龙在海面上轻快的移动,身下带起的风诱得海水也翩翩起舞。它突然吟了一声:
“嗯~”
龙头开始向前伸长,它躯体快速扩张,阿冲搂着的龙角枝杈慢慢收拢,长成了一根有20 层楼那么高的桅杆。龙鳞一片片飞起来,像白色的蛾一样聚拢到阿冲的身边,变成一件大衣披在他的肩上。高高的立领,硬硬的垫肩,两只袖子像厚厚的粉条在海风里晃荡。
巨大的船身维持着它还是龙时的速度,在海面上飞出几点水漂的涟漪,最后终于打到水面上激起巨大的浪花,昭示着一场伟大航行的开始。
和着水花的轰声,阿冲发出了船长的巨吼,像一匹荒原狼看到满月。这位新晋的船长,挺立在甲板上,指尖和目光直直地朝向前方。
在这片海上,船长所欲达之处,处处顺风。
但是甲板之下的海面并不平静,船周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批骷髅战士从船边爬了上来,不一会就把甲板填满了。他们眼框大大的洞里,有些已经填上了蜘蛛网,身上挂着星星点点半腐的肉——这就是他们仅剩的生命力。
他们的武器实在不像样,有的拿着椅子,有的拿着砖头,有的拿着早餐喝粥的勺子,还有一部分拿着烟头就来了。
为首的骷髅戴着一顶,呃……两顶深黑色的宽檐大帽。这位骷髅大副在一个身子上长着两个头,两只挥舞不停的手,一只拿着菜刀,一只拿着汤勺。
突然暴雨大作,闪电和在云层中像棉花一样膨大的雷声笼罩了整只船。阿冲呸地吐了口流到嘴里的雨水,看着不速之客。
“取来他的生命力!”,大帽髅的其中一个头,下颚一砸一砸地像打摩尔斯电码一样抛出这句话。
所有的骷髅兵一齐涌了过来,这些干瘦的骨架异常的灵活。拿着椅子的那些先是半蹲下来,然后就保持着这个重心高度开始甩他们的腿,全身抖来抖去,冲过来的样子像一架犁田的拖拉机;那些拿烟头的骷髅一把将烟头在身上摁灭,几乎全身趴在地上,手脚并用爬行起来。
阿冲没有丝毫恐惧,他最强大的武器总是随身携带,没有任何一个骷髅兵能在大颚的一发咬击之后存活。
对于阿冲来说,这些骷髅只不过有些难吃而已,根本没有什么问题!
身披白色大衣的船长,佝偻起身体,双手缩在腹前,衣袖耷拉到地上。眼睛里冒出刺眼的红光,映得身后的巨大的月轮都有点泛绿。
船长的视线直直钉着大帽髅,吓得它已经消失的皮肤上都凸起了鸡皮疙瘩。
白衣的人影脚一蹬,把战斗中散落一地的白骨一下吹飞到海里,向大帽子射去。他左手一绕,把对方拿着汤勺的手在腋下卡得死死的,另一只手把对方的菜刀往嘴里送。嘎嘣嘎嘣,他吃那把菜刀就像嚼一块饼干。
就在那两顶戴在头骨上的帽子都露出惧色的时候,一只有船两倍那么大的草鱼冲出水面,跃到船的正上方。那鱼,眼窝里全是白的,嘴里还嘟哝着“今天晚上超市打折”之类的话。
时间好像完全静止了,只有那条鱼还在天上动。就连阿冲的脸上,也染满了恐惧的颜色。
短暂的寂静之后,鱼身砸向船只发出了木板被碾碎的巨大声响。船上的一切都被打到海里去了。桅杆、酒桶、船长室的装饰、大帽髅——还有阿冲。
阿冲在水里慢慢下沉,看着海洋雪在自己周围漂,现在他也不过是其中比较大块的雪花罢了。
他缓缓地抬起自己的手,做出手枪的形状,指着那只大草鱼。
邦——
那只大鱼周围突然爆出水泡,像海沸腾了一样。水泡一瞬就全部散开变成了自由的蒸汽。留下了一只全身煮得金金的鱼。
阿冲脸上忍不住泛出笑意。他闭上眼,心里全是满足。慢慢地,感觉有暧流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温柔地包裹住自己。
在深遂寂静的海里,他慢慢地下沉,漂啊漂。终于,落到了他灰灰的床上。
这位危险的男人终于结束了,他在灰色地带里的一天。